書摘
連拍18集締造賣座神話，最終遭禁演！這部電影究竟講了什麼？
1928年5月13日，一部改編自平江不肖生（即向愷然，1889—1957）小說《江湖奇俠傳》的電影《火燒紅蓮寺》，在上海中央大戲院首映，以女俠「恩怨情仇」加「飛劍特技」為號召，隨即成為整個上海電影業界最「火紅」的電影，接着締造了中國首部最賣座電影系列的神話，結果在三四年間，一共拍攝及上映了18集。
18集《火燒紅蓮寺》電影已失傳，現在根據留下來的戲橋，可以略知內容一二。電影劇情聚焦位於西南部崇山峻嶺之間的「紅蓮寺」，寺廟看似莊嚴聖地，住持知圓受人景仰，但紅蓮寺實際上是罪惡淵藪，寺內僧人藏匿美女供享樂，同時勾結崆峒派甘瘤子等武林中人，進行非法勾當賺取暴利，從而帶出正邪鬥爭和男女主角恩怨情仇的緊湊劇情。
第一集介紹游俠陸小青，他投宿紅蓮寺時，無意間發現大殿蓮座下發出微弱光線，探查之下原來剛才有人進入一條秘密通道，裏面湧出惡臭。知客僧發現陸的行蹤後想將其滅口，此時幸得俠士柳遲相救。他們後來得悉當地巡撫卜民正早前在調查失蹤婦女時，被紅蓮寺僧侶禁錮，把他藏匿於一銅鐘中企圖將他餓死。接着陸、柳兩人又遇到陳繼志和女俠甘聯珠，他們四人聯手闖入紅蓮寺，救出卜民正和被囚禁的婦女，然後將紅蓮寺付之一炬，但知圓和手下卻逃出火窟，伺機報復。雖然紅蓮寺已燒毀，但反派角色仍未被誅滅，因此從第二集開始仍可以「大做文章」。
《紅蓮寺》的劇情非常豐富，門派鬥爭，家國情仇，都是現在長篇電視劇吸引觀眾的元素。甘聯珠走出「封建家庭」（甘家）和打擊「犯罪集團」（紅蓮寺）作為主要戲劇衝突，形成了當時上海觀眾都能了解的政治寓言——甘聯珠成為「女俠」，不正正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一直鼓吹的女性自由和反對封建嗎？當時的電影觀眾相信也會聯想到不久前由胡適引入的挪威易卜生的劇作《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最終鼓起勇氣離開禁錮她自由的家和婚姻，成為當時的話題。
但當時對《火燒紅蓮寺》的批評比較負面，只說此類「神怪武俠片」意識不良，導致有孩童離家出走上山求道，1930年代初被政府禁演。更關鍵之處，是認為這類電影反映觀眾的低級趣味。近數十年來的重新審視，已改變這種看法。例如，根據包衛紅的「動情媒介」理論，早期中國影人和觀眾根據特殊國情富創意地「翻譯」和「重構」荷里活電影的敘事語言成為「國產電影」，並透過觀影經驗「體驗」動盪不安的社會政治現實。此分析架構的優點也是其弱點——將中國電影發展史納入社會文化史中，凸顯本土的特色，同時淡化源自荷里活的「白話現代主義」的全球傳播現象。
筆者認為文化影響是雙向和多向的，當年荷里活電影推動「白話現代主義」不能完全忽視，而近數十年來，個別電影傳統，例如日本的刀劍片和中國的武打片，同樣反向地影響荷里活電影。在「類型片」的領域中，各國電影傳統各具特色，但同樣可以用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來解釋其生產和觀賞模式。只要仔細分析，就會發現《火燒紅蓮寺》的象徵世界——燒毀紅蓮寺的「烈火」、呂宣良的「飛劍」、紅姑的「紅披風」等——分別建立了「英雄」、「智叟」和「革命者」的人物原型，而電影中出現的「銅鐘」、「機關」、「崆峒派」、「紅蓮寺」則代表了「黑暗」和「邪惡」的人物原型。在漆黑一片坐滿觀眾的上海電影院，播放着奇幻的畫面和驚險的劇情，雖然是默片，卻牽引着觀眾的心弦，引起他們的無限聯想。對於這個觀影現象，作家茅盾批評為「封建的小市民文藝」，但現在看來似乎有點武斷。茅盾的觀察反而印證了，在觀影過程中，勾起了潛藏於「集體無意識」中的感受和認知：
《火燒紅蓮寺》對於小市民層的魔力之大，只要你一到那開映這影片的影戲院內就可以看到。叫好，拍掌，在那些影戲院裏是不禁的；從頭到尾，你是在狂熱的包圍中，而每逢影片中劍俠互相鬥爭的時候，看客們的狂呼就同作戰一般。⋯⋯如果說國產影片而有對於廣大的群眾感情起作用的，那就得首推《火燒紅蓮寺》了。
由於觀眾對第二集的期待，電影公司隨即在演員陣容、特技效果等方面加大投資。第二集開始起用電影紅星胡蝶，由她飾演英姿颯爽的女俠紅姑。同時，在佈景、服裝、特技等多個方面精益求精，例如紅姑出場時，披着大披風從天而降，為求加強感官效果，就決定在每格菲林上替披風塗上紅色。
1929年在《新銀星》雜誌有篇評論文章，名為〈《火燒紅蓮寺》人人歡迎的幾種原由〉，雖然未知是否宣傳「鱔稿」，但也指出《火燒紅蓮寺》在劇本、演員、武俠、攝影、佈景、服飾等六個方面成績斐然。著名影評家羅卡對《火燒紅蓮寺》的商業及技術貢獻的評價，可謂中肯：
稍為客觀公正地調查研究一下，當可發現《火燒紅蓮寺》對推動我國電影工業其實立下大功的。首先，《紅》片掀起熱潮，帶旺電影市場，也為國片打開南洋銷路，自是不在話下。其次，為了爭取觀眾、節節領先，明星公司在往後的《火燒紅蓮寺》各續集裏，講求推陳出新，鑽研土法特技。由此而發明了飛簷走壁、高去高來的特技（發展成為今日稱之為「吊威也」的空中飛行），以及劍俠騰雲駕霧、御風而行、隱身復現等特技攝影，還有放飛劍、鬥掌風之類動畫特技（粵語片所謂「畫花菲林」），都在廿年代末迅速發展起來。
▲本文摘自《百年女俠影蹤——類型片、民族神話與地緣政治》，有刪減，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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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5月13日，一部改編自平江不肖生（即向愷然，1889—1957）小說《江湖奇俠傳》的電影《火燒紅蓮寺》，在上海中央大戲院首映，以女俠「恩怨情仇」加「飛劍特技」為號召，隨即成為整個上海電影業界最「火紅」的電影，接着締造了中國首部最賣座電影系列的神話，結果在三四年間，一共拍攝及上映了18集。
18集《火燒紅蓮寺》電影已失傳，現在根據留下來的戲橋，可以略知內容一二。電影劇情聚焦位於西南部崇山峻嶺之間的「紅蓮寺」，寺廟看似莊嚴聖地，住持知圓受人景仰，但紅蓮寺實際上是罪惡淵藪，寺內僧人藏匿美女供享樂，同時勾結崆峒派甘瘤子等武林中人，進行非法勾當賺取暴利，從而帶出正邪鬥爭和男女主角恩怨情仇的緊湊劇情。
第一集介紹游俠陸小青，他投宿紅蓮寺時，無意間發現大殿蓮座下發出微弱光線，探查之下原來剛才有人進入一條秘密通道，裏面湧出惡臭。知客僧發現陸的行蹤後想將其滅口，此時幸得俠士柳遲相救。他們後來得悉當地巡撫卜民正早前在調查失蹤婦女時，被紅蓮寺僧侶禁錮，把他藏匿於一銅鐘中企圖將他餓死。接着陸、柳兩人又遇到陳繼志和女俠甘聯珠，他們四人聯手闖入紅蓮寺，救出卜民正和被囚禁的婦女，然後將紅蓮寺付之一炬，但知圓和手下卻逃出火窟，伺機報復。雖然紅蓮寺已燒毀，但反派角色仍未被誅滅，因此從第二集開始仍可以「大做文章」。
《紅蓮寺》的劇情非常豐富，門派鬥爭，家國情仇，都是現在長篇電視劇吸引觀眾的元素。甘聯珠走出「封建家庭」（甘家）和打擊「犯罪集團」（紅蓮寺）作為主要戲劇衝突，形成了當時上海觀眾都能了解的政治寓言——甘聯珠成為「女俠」，不正正就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一直鼓吹的女性自由和反對封建嗎？當時的電影觀眾相信也會聯想到不久前由胡適引入的挪威易卜生的劇作《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最終鼓起勇氣離開禁錮她自由的家和婚姻，成為當時的話題。
但當時對《火燒紅蓮寺》的批評比較負面，只說此類「神怪武俠片」意識不良，導致有孩童離家出走上山求道，1930年代初被政府禁演。更關鍵之處，是認為這類電影反映觀眾的低級趣味。近數十年來的重新審視，已改變這種看法。例如，根據包衛紅的「動情媒介」理論，早期中國影人和觀眾根據特殊國情富創意地「翻譯」和「重構」荷里活電影的敘事語言成為「國產電影」，並透過觀影經驗「體驗」動盪不安的社會政治現實。此分析架構的優點也是其弱點——將中國電影發展史納入社會文化史中，凸顯本土的特色，同時淡化源自荷里活的「白話現代主義」的全球傳播現象。
筆者認為文化影響是雙向和多向的，當年荷里活電影推動「白話現代主義」不能完全忽視，而近數十年來，個別電影傳統，例如日本的刀劍片和中國的武打片，同樣反向地影響荷里活電影。在「類型片」的領域中，各國電影傳統各具特色，但同樣可以用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理論來解釋其生產和觀賞模式。只要仔細分析，就會發現《火燒紅蓮寺》的象徵世界——燒毀紅蓮寺的「烈火」、呂宣良的「飛劍」、紅姑的「紅披風」等——分別建立了「英雄」、「智叟」和「革命者」的人物原型，而電影中出現的「銅鐘」、「機關」、「崆峒派」、「紅蓮寺」則代表了「黑暗」和「邪惡」的人物原型。在漆黑一片坐滿觀眾的上海電影院，播放着奇幻的畫面和驚險的劇情，雖然是默片，卻牽引着觀眾的心弦，引起他們的無限聯想。對於這個觀影現象，作家茅盾批評為「封建的小市民文藝」，但現在看來似乎有點武斷。茅盾的觀察反而印證了，在觀影過程中，勾起了潛藏於「集體無意識」中的感受和認知：
《火燒紅蓮寺》對於小市民層的魔力之大，只要你一到那開映這影片的影戲院內就可以看到。叫好，拍掌，在那些影戲院裏是不禁的；從頭到尾，你是在狂熱的包圍中，而每逢影片中劍俠互相鬥爭的時候，看客們的狂呼就同作戰一般。⋯⋯如果說國產影片而有對於廣大的群眾感情起作用的，那就得首推《火燒紅蓮寺》了。
由於觀眾對第二集的期待，電影公司隨即在演員陣容、特技效果等方面加大投資。第二集開始起用電影紅星胡蝶，由她飾演英姿颯爽的女俠紅姑。同時，在佈景、服裝、特技等多個方面精益求精，例如紅姑出場時，披着大披風從天而降，為求加強感官效果，就決定在每格菲林上替披風塗上紅色。
1929年在《新銀星》雜誌有篇評論文章，名為〈《火燒紅蓮寺》人人歡迎的幾種原由〉，雖然未知是否宣傳「鱔稿」，但也指出《火燒紅蓮寺》在劇本、演員、武俠、攝影、佈景、服飾等六個方面成績斐然。著名影評家羅卡對《火燒紅蓮寺》的商業及技術貢獻的評價，可謂中肯：
稍為客觀公正地調查研究一下，當可發現《火燒紅蓮寺》對推動我國電影工業其實立下大功的。首先，《紅》片掀起熱潮，帶旺電影市場，也為國片打開南洋銷路，自是不在話下。其次，為了爭取觀眾、節節領先，明星公司在往後的《火燒紅蓮寺》各續集裏，講求推陳出新，鑽研土法特技。由此而發明了飛簷走壁、高去高來的特技（發展成為今日稱之為「吊威也」的空中飛行），以及劍俠騰雲駕霧、御風而行、隱身復現等特技攝影，還有放飛劍、鬥掌風之類動畫特技（粵語片所謂「畫花菲林」），都在廿年代末迅速發展起來。
▲本文摘自《百年女俠影蹤——類型片、民族神話與地緣政治》，有刪減，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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