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光顧過小販嗎？家人或親友中有人從事小販行業嗎？或者聽過小販謀生與經歷的相關故事嗎？如果以上問題的答案都是「沒有」，恭喜你，你應是社會中的上等人，生於大富大貴人家，衣食無憂，那肯定是萬中無一的好命。若果答案中起碼有一個為「有」，那並非表示你不是生於大富大貴人家，或不是不夠好命，只是說明你接地氣，沒有脫離群眾，知道民間疾苦。當然，若然以上問題答案有多個「有」，那可以說明你來自群眾、接近群眾，亦肯定更加了解群眾。

毫無疑問，來自群眾即是草根，乃社會基層。在一生倡導革命以打破舊體制的毛澤東眼中，小販群體與貧農或店員一樣，屬於「半無產階級」的類別，這一觀點十分獨特，引人深思。毛澤東的重要著作〈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一文中作出如下具體介紹：「小販不論肩挑叫賣，或街畔攤售，總之本小利微，吃着不夠。其地位和貧農不相上下，其需要一個變更現狀的革命，也和貧農相同」（毛澤東，2003:7）。

毛澤東的這種看法，與十九世紀香港的小販業界相似，因為行業中流傳着「唔窮唔做小販」的說法（政府檔案處編號，HKRS163-9-416），並稱之為「撈街邊」（《華僑日報》，1967年1月24日），帶有如乞丐般遊走於街頭巷尾「叫化」的意味，揭示小販經營乃窮人一族掙扎求存的一種謀生途徑，有着飄泊無定、朝不保夕特點，任何政府對此都必須小心處理。

當然，同樣必須指出的是，在我們文化中，又十分強調「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信念。即是說，就算出身貧窮，只要有志氣、能自強者，亦能成為將相，所帶出的正面積極信息，便是個人才幹和努力最重要，個人成就實在與出身無關，所以哪怕起點低微，只要個人能自強，肯吃苦，敢闖拼，當機遇及運氣配合時又能準確把握，亦能取得突破，成就大事業。事實上，若然掀開香港那些白手興家、創基立業成功故事的篇章，不難發現不少成為巨富者的起步點，原來都是「撈街邊」的小販生意。

▲開埠初期，德己立街已現小販蹤影，約攝於1890年。

其中為人津津樂道的例子，包括愛國商人霍英東，原來曾是街邊小販；被稱為「燒鵝大王」的鏞記創辦人甘穗煇，曾經營街邊麵食檔；創立嘉華集團且曾捐出巨款以創立名揚全球「呂志和獎─世界文明獎」的呂志和，日佔時期原來亦曾在街上當流動小販，售賣花生、小吃來維持家計。

類似的商業傳奇例子還有很多，重點在於指出，小販曾是不少名揚世界巨富開創大事業的踏腳石、起步點，見證了俗語所說「小小生意會發家」，所以實在不能輕視小販的發展潛能，以及其在社會中所發揮的作用，就如不能小覷三歲稚童的潛力，說不定日後便能成就非凡事業、創出龐大企業王國。更不用說小販對普羅大眾生活貢獻巨大，是經濟及商業發展中不容抹煞的一環。

然而，必須承認的現實是，能夠從小販走向巨富者，畢竟鳳毛麟角，只是極少數幸運者才能達至的，絕大多數小販終其一生都只能在「半無產階級」的大海中浮浮沉沉，難以上岸。在政府眼中，小販長期被視為社會問題，鮮有以經濟機遇的角度視之，政府多年來處理小販的政策獨步單方，就是全面壓抑，以硬手段扼殺或取締，務求令小販在市面絕跡。

但就如老子所言「治大國，若烹小鮮」，雖然香港只是一個細小城市，但管治之道仍然相通，任何政策都不能操之過急、反覆變動，更不能太過粗暴，否則舊的問題剛壓下，新的問題又冒出來。要有效管理小販活動，將相關能量導入正軌而不致變成社會問題，最需要的正是「烹小鮮」的管治能力。可惜，不少統治精英恰恰在這個層面上碰到盲點，只看到小販「阻街」等違規一面，忽略社會低下層的生存需求，因此栽了個大筋斗。

毫無疑問，小販的生意確實十分微小，經營上地點既不固定，亦不起眼，可小販卻又具有強韌生命力，亦曾成為經濟和就業的底層力量。過去，不少低估其盤根錯節關鍵的治理官員，因此人仰馬翻，甚至要鞠躬下台，黯然離去，可見小販及小販問題的複雜性，不容小覷。

▲圖中可見各類型的小販，有固定攤檔小販、肩挑小販、售賣乾貨及濕貨的小販等，充斥整條街道。

雖然多年來小販一直與香港市民共生共活，在香港商業史上佔有不能抹煞的位置，對民生經濟作出過不少貢獻，甚至曾有將管治精英拉下馬的能量，但由於小販多是普羅百姓，又缺乏組織，其聲音在歷史大論述系統中難以被聽見，加上學術界鮮見對小販作系統性研究，媒體對此議題的關注度也不高。因此，關於此行業的資料十分零碎，猶如一大堆印有局部圖案的砌圖零片，大家難以一窺原貌。

自2020年起，有幸獲得香港地方志中心領導的信任，交託撰寫《人口》、《商業》、《族裔與家庭》三卷專著。為確保內容準確，與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研究團隊一起搜集及爬梳了大量資料，希望有系統及全面地記錄香港由遠古至今的商業與社會發展歷程。完成三卷專著後，筆者卻發現有不少資料值得更深入的鑽研，特別是那些不起眼行業的發展，它們雖然長期被忽略，卻是我們了解香港發展的一個新切入點。

本系列以小販業打頭陣，預計接下來是魚翅業、假髮業、殯儀業、街市業、藥材業、煙草業、飲料業等等，透過深入剖析這些行業由盛而衰的發展歷程，了解香港經濟商業的活力之源，以及小商販、小市民面對經濟變化時的應變之道，當然還有各行各業與政治、經濟、社會及科技創新等在不同層面的互動。當砌圖零散碎片一一歸位，便可看到不少香港民眾始終都充滿着自食其力、逆境自強的創業家精神，這是香港成功的核心價值之一。

香港缺乏天然資源，卻能由藉藉無聞小漁村，發展成國際大都會，主要是因為在不同時期，都能吸引華洋不同階層的移民湧入，當中各行各業的大小商人在自由市場下各師各法、盡展所長。其中大多數只能維持中小企業規模，遇到翻騰的商海巨浪很容易便遭打沉，只有極少數能做大做強，成功建立起自己的商業王國。但無論這些商人是成是敗，他們不懈奮鬥的企業家精神，是香港商業及經濟的重要燃料，令香港長期保持前進動力，成就了香港神話。

香港的發展過程無疑充滿傳奇，當中既有不為外人道的辛酸，亦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而小販是其中一類微型企業，對香港經濟發展作出不少貢獻，但更重要的是，由於這個行業性質有其極獨特的一面，透過深入了解小販業，才能真正理解香港人胼手胝足、靈活變通的特質。

鄭宏泰 李潔萍

▲摘自《小販事大——香港小販業變遷》序，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