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閻連科：寫作的償還與補缺 《在水一方——香港科技大學二〇二五小說選》序言
在香港科技大學教授寫作課，是我人生最為重要的一章。過程中的動心動容處，不僅是說那裏的包容與自由，天賜的山水與自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我有多麼愛文學，那兒的同學、老師就有多麼愛文學。
在那兒，愛，才是文學課程與寫作的根起與緣由，而非文學中最常說的天賦、靈感與生活經驗等。倘是硬要將天賦與文學捆綁在一起，你會覺得你每年在不同的教室相遇不同的幾十、上百選你課的同學們，無論他們是香港本地生，還是來自內地的陸生們，尤其那些百分之七十都為理工科的同學們，於我言他們的天賦簡直燦若天空中的花，而我才是地下塵埃的一株草野或路邊牆角的冥頑之粒石。
我的幸運是因為愚笨而一生只做了文學這一件事。而時代與命運，也允許我一生只做這件事。而他們，幸或「不幸」的，是他們幾乎個個都是高才智、高天賦，也因此時代、生活和天賦，不允許他們一生只做一件事，尤其（可能）不允許他們一生只做一件他們愛的事。所以當他們以理科生的身分坐在科大人文中心文學寫作課的教室時，幾乎每個同學的臉上都帶着少年夢的遺憾而期望在這教室得到一些文學夢的補缺和償還，於是我便有了一種父母、兄妹、朋友要把欠他們的還給他們的償還心。
不敢怠慢每堂課的每一講。
不敢疏忽每個同學的每一問。
儘管嘴笨而心拙，也還要盡力去講那些教材中所沒有提供寫入的。盡力把同學們內心的「隱隱所缺、隱約之憾」通過一個學期的課程還回去。一塊去讀他們喜歡或不甚喜歡的作家和作品；一塊去討論一些在其他課堂上不會討論的文學問題、方法與生命之經驗。一個學期後，每個同學交出一個短篇小說作業來——這個短篇不僅是一個故事、幾個人物或一大把他們的情緒或情感，還是他們人生學業中的缺憾補償和個人喜愛的表達書。《在水一方——香港科技大學二〇二五小說選》，是從八十幾個同學、九十篇作品中遴選集成的，閱讀每一篇小說時，我都會感歎我二十歲前後和他們年齡相仿時，倘能寫出和他們一樣的作品了，那麽今天的我和我的文學會是甚麽樣？會不會比今天我對文學的理解更為獨到或讓我的寫作更有獨特性？
答案是肯定的，也是無可挽回的。
一部《在水一方——香港科技大學二〇二五小說選》，許也和那些名家、名作比較讀者會讀出差距來，可當你意識到，這些作品絕多都是非中文專業的同學們人生第一次的文學創作時，你會不會為它們幾乎全部都是處女作而感到愕然而吃驚、詫異而欣喜？會不會為這些作品的多樣和帶有缺憾的豐富而感到一種才華的感染和衝擊？
答案是肯定的，也是讓人羨慕、無奈的。有的語言之老道，有的人物之荒雜而豐滿，有的故事奇崛、妙奇卻又自洽和邏輯，還有的讓其想像走入傳統之幻變，或使其進入現代的科幻，並超越科幻，勾連着當下與現實。寫人生、寫愛情、寫失落、寫人與社會的鴻溝、困境和無奈，乃至死亡和未來，甚或寫當代青年內心的彷徨和無去向，大學生的猶豫和迷茫。一部小說集，恰是當下一代青年精神與行為的志圖書。只可惜因為編選的字數所限制，還有一些心儀的作品未能收入這部小說集，尤其那些寫了長篇、中篇小說的同學和作品，這裏也只能辜負他們，成為遺憾了。
面對這部當代大學生的「小說年選集」，要感謝香港中華書局和香港科技大學高等研究院為這本書的支持、付出和勞動！感謝每一位同學為其人生處女作的第一篇小說創作所付出的心血和表達的那份補缺的愛。回到香港科技大學這種最獨有的「理工文學課」——寫作與成為作家不是我們文學課的目的和用心，而補缺同學們心中文學夢的缺憾才是科大文學課的要義和目的。
願同學們閱讀不止！
願香港科技大學這棵繁錦盛大的理工科的巨樹上，不缺少鮮豔奪目的人與文學的人文之花木！
2026年2月10日 於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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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科技大學教授寫作課，是我人生最為重要的一章。過程中的動心動容處，不僅是說那裏的包容與自由，天賜的山水與自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我有多麼愛文學，那兒的同學、老師就有多麼愛文學。
在那兒，愛，才是文學課程與寫作的根起與緣由，而非文學中最常說的天賦、靈感與生活經驗等。倘是硬要將天賦與文學捆綁在一起，你會覺得你每年在不同的教室相遇不同的幾十、上百選你課的同學們，無論他們是香港本地生，還是來自內地的陸生們，尤其那些百分之七十都為理工科的同學們，於我言他們的天賦簡直燦若天空中的花，而我才是地下塵埃的一株草野或路邊牆角的冥頑之粒石。
我的幸運是因為愚笨而一生只做了文學這一件事。而時代與命運，也允許我一生只做這件事。而他們，幸或「不幸」的，是他們幾乎個個都是高才智、高天賦，也因此時代、生活和天賦，不允許他們一生只做一件事，尤其（可能）不允許他們一生只做一件他們愛的事。所以當他們以理科生的身分坐在科大人文中心文學寫作課的教室時，幾乎每個同學的臉上都帶着少年夢的遺憾而期望在這教室得到一些文學夢的補缺和償還，於是我便有了一種父母、兄妹、朋友要把欠他們的還給他們的償還心。
不敢怠慢每堂課的每一講。
不敢疏忽每個同學的每一問。
儘管嘴笨而心拙，也還要盡力去講那些教材中所沒有提供寫入的。盡力把同學們內心的「隱隱所缺、隱約之憾」通過一個學期的課程還回去。一塊去讀他們喜歡或不甚喜歡的作家和作品；一塊去討論一些在其他課堂上不會討論的文學問題、方法與生命之經驗。一個學期後，每個同學交出一個短篇小說作業來——這個短篇不僅是一個故事、幾個人物或一大把他們的情緒或情感，還是他們人生學業中的缺憾補償和個人喜愛的表達書。《在水一方——香港科技大學二〇二五小說選》，是從八十幾個同學、九十篇作品中遴選集成的，閱讀每一篇小說時，我都會感歎我二十歲前後和他們年齡相仿時，倘能寫出和他們一樣的作品了，那麽今天的我和我的文學會是甚麽樣？會不會比今天我對文學的理解更為獨到或讓我的寫作更有獨特性？
答案是肯定的，也是無可挽回的。
一部《在水一方——香港科技大學二〇二五小說選》，許也和那些名家、名作比較讀者會讀出差距來，可當你意識到，這些作品絕多都是非中文專業的同學們人生第一次的文學創作時，你會不會為它們幾乎全部都是處女作而感到愕然而吃驚、詫異而欣喜？會不會為這些作品的多樣和帶有缺憾的豐富而感到一種才華的感染和衝擊？
答案是肯定的，也是讓人羨慕、無奈的。有的語言之老道，有的人物之荒雜而豐滿，有的故事奇崛、妙奇卻又自洽和邏輯，還有的讓其想像走入傳統之幻變，或使其進入現代的科幻，並超越科幻，勾連着當下與現實。寫人生、寫愛情、寫失落、寫人與社會的鴻溝、困境和無奈，乃至死亡和未來，甚或寫當代青年內心的彷徨和無去向，大學生的猶豫和迷茫。一部小說集，恰是當下一代青年精神與行為的志圖書。只可惜因為編選的字數所限制，還有一些心儀的作品未能收入這部小說集，尤其那些寫了長篇、中篇小說的同學和作品，這裏也只能辜負他們，成為遺憾了。
面對這部當代大學生的「小說年選集」，要感謝香港中華書局和香港科技大學高等研究院為這本書的支持、付出和勞動！感謝每一位同學為其人生處女作的第一篇小說創作所付出的心血和表達的那份補缺的愛。回到香港科技大學這種最獨有的「理工文學課」——寫作與成為作家不是我們文學課的目的和用心，而補缺同學們心中文學夢的缺憾才是科大文學課的要義和目的。
願同學們閱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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