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六歲那年，筆者明白到自己有志成為歷史學家；那時便已知道，自己最想要做到的，就是能夠了解祖先如何生活、工作、飲食、戀愛、購物、祭拜和過世。這是筆者一直拳拳服膺的覺悟。筆者至今仍然深切渴望真正了解自己的祖先和他們的生活方式，無法想像要是沒有歷史往事縈繞心頭，自己將會如何過活。

從成為研習歷史的學生那一刻開始，筆者就全心全意地投入於探討地方史，想知道平民百姓怎樣生活、工作和離世。筆者對帝王或政治黨派不感興趣，尤其覺得國家政治的興亡盛衰十分乏味。筆者也無意於研究戰爭，在地方層面發生的戰爭除外。讓筆者感到心靈充實的，是普通男女、村民和漁民、地方學者和商人的故事。鄉村的歷史、它們的發展、它們之間的結盟與敵對、宗教習俗、村民購物的墟鎮、他們對於所身處的世界的認識、他們能獲得的教育機會，以及所能達到的學術水平，這些才是令筆者感到心滿意足的研究題材。

這些普通人就是我們的祖宗，他們的歷史就是我們的歷史。如果我們不努力去了解他們的生活、艱辛、喜悅、悲傷和成就，就無法了解自己，因為我們是他們的後裔，我們之所以有今天的生活，全因他們的努力和奮鬥。

本書是筆者五十年來研究新界鄉村的成果。筆者使用了所有可以找到的書寫文獻——族譜、廟宇碑文、地契等等，不過這些資料往往是片面和不完整的。除此之外，筆者還向鄉村耆老訪談，聽他們憶述年輕時村中的情形，那就是這些鄉村被近幾十年翻天覆地的城市化發展改變之前的歲月；另外還請耆老回想祖父母在他們年少時如何描述他們出生前村中的景況。這些受訪的鄉村耆老大約生於1910年至1930年之間，而大多數訪談是在1980年至1990年間進行的，那時他們仍然健在，可以接受訪問。這些口述歷史必須謹慎待之，因為耆老的記憶難免會隨着時間過去而有所扭曲；不過若能小心求證，這些缺陷是可以彌補的。筆者相信，只要能用心竭力，我們對於城市化發展開始之前的鄉村及其社會狀況，是可以獲得頗為符合事實的記述；不過現在這件事已愈來愈困難了，因為對於日佔時期以前的鄉村情況有親身記憶的耆老，現已大多不在人世。這本書就是上述研究的成果，希望讀者會覺得從中有所收穫。

研究當中難免有一些缺漏。最明顯的是，我所訪談的耆老都是男性。年長的鄉村婦女不願與男性學者，尤其是年輕得可以當她們的孫子的男性學者交談。筆者對於傳統鄉村社會中婦女的角色和地位所知甚少，僅能明白到自己對於鄉村生活中的這個重要部分極為無知。婦女對鄉村社會（以及鄉村政治）的重要性遠高於我們所想，但當中的細節大多並不是我們所能夠獲悉的。

然而，仍有一些學者，包括許多聲名顯赫的學者，對於地方史不屑一顧，認為是次等且不重要的。他們認為，真正的學者不會自貶身價去研究這些東西，尤其是中國的地方史。他們宣稱，新界村民都是蒙昧、貧困、骯髒、沒有文化的鄉下人；村民所住的村落骯髒且建造窳劣的；村民的記憶，除非有文字記載佐證，否則一文不值。在他們看來，除了國家或民族的歷史以外，其他的事都不值得書寫。他們會說，相較於國家首都的建築，鄉村廟宇和祠堂只是可笑的三流建築；墟鎮也不比鄉村好到哪裏去，不值得花時間和精力去釐清它們的歷史；鄉村學校的質素非常低劣，學生即使學習多年，也應該視之為與文盲無異。他們一再強調，村民和鄉村的歷史根本沒有任何實際或長久的價值。

對筆者來說，這種觀點實在令人難以接受。新界村民的識字率頗高，文化底蘊也很深厚，儘管這與都市裏或宮廷上的文化很不相同。雖然村民遠遠稱不上富裕，但並非貧困；除了在荒年之外，他們通常有許多食物可吃，不虞匱乏。住在宮廷和京師周邊的那大約3%的中國人，並非唯一值得研究的中國人，儘管他們的偉大文化和深湛教養，常被說成是唯一貨真價實的中華文化和教育，而其餘97%的普通百姓，則被認為毫無研究價值。但是，這些村民、漁民和地方商人是我們的祖先，他們的歷史就是我們的歷史。了解祖先的生活方式必然是極有價值的，且具有實際和長久的重要性。筆者畢生致力向當今的年輕人闡明他們先輩的生活和奮鬥，並為此俯仰無愧。

香港的年輕人愈來愈有興趣認識地方史，特別是新界史─新界傳統村民在城市化發展前的歷史，對此我感到非常欣慰。

本書共有六章，其中三章討論以種植稻米自給的鄉村地區（北大嶼山、西九龍和西貢）；一章討論新界以及香港島南緣的港口城鎮；另一章討論維多利亞港東北岸的採石村落；最後一章討論兩個寮屋村的發展和歷史，一個位於新界北部，另一個鄰近九龍城。書中也討論了九龍城、油麻地、深水埗、筲箕灣和西貢等墟鎮，以及多個港口城鎮的歷史與發展。這六篇文章並非筆者所做的同類研究的全部。筆者之前的著作 Settlement, Life, and Politics: Understandingthe Traditional New Territories 包含另外六篇文章（關於廈村、洪水橋地區、沙田、南丫島、馬灣和東平洲），此外筆者還發表了另外六七篇獨立的論文。其他學者，特別是許舒（James Hayes）、裴達禮（Hugh Baker），以及華琛和華若璧（James and Rubie Watson）等人，也撰寫了關於其他鄉村或鄉村地區極其重要的研究。因此，新界的許多地方，都已有學術研究探討它們的地方歷史和社會。對於能夠為澄清我們的地方歷史盡一分力，筆者感到無比自豪和欣慰。本書以及其他同類著作，論述了新界傳統社會，以及所研究的鄉村地區的歷史。筆者的研究大致上沒有超越日佔時期，且主要集中在 1911年之前的一段歲月。筆者不想討論較後的時期，是因為那時這些鄉村和村民，已逐漸與更廣大的香港地區的社會和歷史融合，變成只屬後者當中的一部分。這當然也是重要的研究領域，但筆者會把它留待其他學者去研究。

筆者在研究這些新界村落的五十年間，結識了許多摯友。在為這篇簡短的序言畫下句點之際，我必須向他們的友誼致以謝忱。

夏思義

2025年6月

▲《香港的村落與墟鎮：聚落與歷史》中文版自序，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