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聖。

何以被稱為「聖」？

怎樣才配稱為「詩中之聖」？

情思方面：有人飢己飢之心，濟民利物之志；

藝術方面：質量俱優，有集成啟後之才，震古鑠今之作，就堪稱「詩聖」。

同時而稍前的王維、李白，分別被稱為「詩佛」、「詩仙」。「仙」，是個人而虛幻的，學之者愚，似之者病。「佛」，是出世而捨離的，是非雙譴，苦，則追源前生；德，則種福來世。如此信念，終易冷腸。唯有「聖」，是不離現實，人人可學。上者，不聖亦賢，再次則循規蹈矩而不失繩墨。以此為標準，難怪千百年來，學者推崇，才士傾心，尊杜甫為詩聖，又因為他記錄社會，反映時代，又稱之為「詩史」。

「甫」是男「子」的「美」稱。接近唐朝文武兼資的光榮祖先，有《左傳》名家和平吳大將杜預─十三世了。歷代「奉儒守官，未墜素業」。不必稽考譜牒的是祖父杜審言，一位才高氣傲的初唐詩客。

杜甫一生，可分四個時期：

讀書遊歷（712─746）

唐玄宗開始統治，他就出生（先天元年）於河南鞏縣。對這位前期政績輝煌的一代名君（縱使不是始終一貫的「明君」），他的景慕、懷思，自然可以理解。「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去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杜甫是典型「耕讀社會」的孩子。二十歲前，精研家學，特別「詩是吾家事」；弱冠之後，是十載清狂，漫遊南北。「憶昔開元全盛日……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男耕女織不相失」，是他終生懷念、很想恢復的好日子。三十歲後，結婚、結友。最可記是，「憶與高（適）李（白）輩，論交入酒樓」，三位大詩人，是千古傳為美談的好朋友。

困守長安（746─755）

以從政為最佳（甚至唯一）出路的當代讀書人，考不上進士、得不到官職，而又家無恆產，那日子就難過了。在奸相李林甫欺騙性的考試之中落第，窮縣令父親又去世，漸漸他就從「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立心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才俊青年志士，變成潦倒敏感，「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的失意文人。獻過三大禮賦，顯露了才學，見過了一般人難見如神的天子，不過也可能被格阻於中間有力人物，而沒有什麼「實益」。他一度想參軍，又未如願。感憤於「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哀傷於「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無奈於「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這位「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熱」的詩人，從此一生寫下許多其他大詩人寫得不夠多、不夠好的詩篇，感動了天下後世。

亂離為官（755─759）

四十四到四十八歲，短短幾年，社會是地覆天翻，個人是流離顛沛，作品卻是花繁果碩，美不勝收。「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句便工」，赤子之心的杜甫，大概不想有這種「幸運」，而且，倘若不是才如子美，詩句也並不「便工」。安史亂起，羈留在長安八個多月，然後流亡，又見過他想熱誠效忠的新皇帝，做了拾遺諫議不大不小的官，很快就因不知也不想避忌，出言救肅宗所不喜的前朝玄宗系大臣房琯，而被貶華州司功參軍。途中自己經歷了，也目睹了一般人民乞丐般的悲慘生活，於是寫成名作〈三吏〉、〈三別〉、〈北征〉等等，於是對黑暗的政治灰心失望，於是棄官攜家經秦州、同谷而入蜀。

飄泊西南（759─770）

到四川後，得眾親友助，築草堂於成都，依劍南節度使嚴武為幕客。俯仰由人，同僚嫉妒，國家內外又困難日多，心情十分抑鬱，除了作詩，他恐怕別無開解之法。一度因吐蕃大侵而出峽，先至閬州，不久，嚴武敗吐蕃薦杜甫為檢校工部員外郎，但既未能入京供職，不幸年甫四十的嚴武突然早他而逝，五十四歲的他，於是離開衙署，流離蜀、湘數年，貧病交逼，備嘗人情冷暖，其中夔州兩年（766─768），作詩三百六十一首，幾達一生傳世者四分之一，可謂豐收之期。最後水災受阻船上，罹病而卒，時為代宗大曆五年，還不夠六十歲。

杜甫祖籍京兆杜陵（長安東北），故自稱「杜陵野老」、不第，故稱「杜陵布衣」；困守長安時，居城南少陵，因號「少陵野老」，人稱「杜少陵」，隨肅宗於鳳翔，為左拾遺，故稱「杜拾遺」，嚴武奏舉為檢校工部員外郎，所以又稱「杜工部」。杜甫少李白十一歲，成名更晚很多。《河嶽英靈》、《中興間氣》收當代著名詩人之作，杜甫均不在其內，到元稹替他寫墓銘，稱他「上薄（逼近）風（詩經）騷（楚辭），下該（包括）沈（佺期）宋（之問，二人代表唐初格律）」，又有漢魏六朝許多名家長處，「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才讚譽備至！據《千家註杜詩》，詩篇數目統計如下：

杜詩之所以成為歷代詩「青錢萬選」的公認極峰，當然也不外《文心雕龍》所謂「志深」和「筆長」這四個字。「志深」就是：情感真摯濃烈，並且個人與社群融合為一，有自我在，所以字字由肺腑流出；有大我在，所以規模宏闊，能量無窮。「筆長」就是：藝術全面而精湛，集前代之大成，為後世之典範。盛唐之前，詩經的溫柔敦厚，比興寄託，楚辭的奔放纏綿，一唱三歎，漢賦的鋪排弘麗，樂府五言的樸實親切，齊梁以至初唐的聲律、對偶，一切傳統都被他繼承了，從他的詩集體裁分佈看來，古體近體，五言七言，他即使並非人所能做到的「無一體不擅長」，至少，除了絕句是雖別有勝處，而數量不多，讓李白、王昌齡，以至後來杜牧等出一頭地之外，五七言古體和律詩，他的傑作都是既精又多，特別是長篇的組織謀篇，近體的聲律對偶，從他以後到現代寫詩的人，真是人人受其沾溉！字詞章句是文學的骨肉，靈魂當然是情思，梁任公指出：至少「情聖」兩個字，杜甫最當得起，他有的境界，前頭的人沒有，後頭的人，卻逃不出他的境界─就是由廣大同情心所發出來的情感，無論對他自己身世，對親友、國家，特別是社會最低下而又最廣大的一層，他觸動的情感最多，替他們寫情感，簡直和本人自作一樣。讀他的詩，隔着一千多年，還把我們包圍不放，他的方法是越引越深，越拶越緊。（見《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在古今無數評論中，梁任公的話講得似乎最是中肯親切。「少陵只為蒼生苦，贏得乾坤不盡愁」；這「愁」又用他特長的「沉鬱頓挫」藝術表現出來，所以感人特深。在他以前，有他這樣情感的，沒有那藝術修為；貴族文士有他部分修為，卻又缺乏他的生活閱歷，激發出來的情感，其深廣程度又不能和他相比，所以他的成就特別卓偉，在他以後的，自然也不能不心摹手追，受其沾溉了！「詩聖」這永久榮銜，他是當之無愧的，即使他最敬佩愛重的良朋，詩仙李白，雖然比他先出道，先享大名，也只得分庭抗禮。而且，人越來越明白：「仙」是不能學、也不必學的，而慈惠、公義，卻是人間永恆之寶。至於寫作認真、法度謹嚴的杜詩，更是後學津梁，沾溉無盡，所以，論影響之久遠廣大，李就不能和杜相比了。韓愈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調張籍〉）不過，謗傷不同誠實的褒貶，見智見仁的真實感受，如果強作「客觀」，故為中立，不表示出來，那就未免鄉愿了，真正的文藝評論，是無所謂「政治正確」的。

▲本文節選自《原韻譯唐詩新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