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與凈因法師結緣，始於報考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的碩士課程，轉眼已24年。

與法師結緣

千禧年前後，筆者為中學佛學科老師，2002年見香港大學成立佛學研究中心，於是報讀。凈因法師為佛學研究中心創辦人之一，與其他籌辦成員一樣，為提升香港的佛學研究而努力。過去中心禮聘了巴利文及原始佛教學者K. Anuruddha和Y. Karunadasa教授、梵文教授法光法師（K.L. Dhammajoti）、唯識學者姚治華教授、藏學家王堯等專家前來開課，各個課程所附的大量東西方學人著作及論文資料，令人看到西方於過去百年已對佛教的各個系統作專門研究，成績斐然，也讓我等原以為佛學僅限於漢文佛典及著作的學生大開眼界。今天，港大佛學研究中心已是國際知名的研究基地之一，當年凈因師等人播下的善種子，今天已異時而熟。記得當年凈因師開設的大課 “The Social Dimensions of Buddhism”及“The Origin of Mahayana Buddhism”為必修課，課程雖為英文，但凈因師風趣幽默，言談間充滿智慧，讓聽者如沐春風。今天，筆者還保留當日法師講授五戒那節課的錄音，那帶有口音而快速的英語，無礙展現他的機智與對佛教義理戒律的認知。他為東蓮覺苑寫下的三冊《五戒的現代意義》，題材看似普及，內容卻不易通讀，然而它是認識五戒的重要參考書，值得學佛者重視。

2004年，凈因法師於畢業典禮上

2003年前後，筆者曾隨羅時憲的一位高足學習唯識學，一次老師於銅鑼灣功德林晚飯，同桌還有凈因法師，席間老師對凈因師漫談祖師羅時憲的道家圓光術事跡，繼而以手機的電子系統為他推算來年吉凶，記憶中結果好像有若干遇事不順的情況，凈因師聽後幽默地打趣說來年要小心了。這些茶餘飯後的軼事，有時候突然在腦中閃過，曇花一現。

2006年，與學生拜訪凈因法師

香港中學的佛化教育，除佛學課程外，還有佛青團活動，讓學生於課餘得以親近善知識，參與宗教活動，實踐聞思修，因而筆者偶爾也能與法師結緣。記得2006年曾帶學生到大嶼山寶蓮寺參與活動，聽一眾法師頌經說法，可惜具體內容為何，卻早已忘掉，只記得活動結束後，筆者、校長、學生與凈因師合照留念，同沾法益。

寓學術於幽默

此外，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不時邀請重量級學者來港主持講座，讓學人得知最新的佛學研究情況。我最深刻的，是德國漢堡大學梵文學者Harunaga Isaacson 於2010年9月14日在港大佛學研究中心的演講，題為 “Conceptions of Awakening (bodhi) in Indian Tantric Buddhism”，以寶作寂（Ratnākaraśānti）的密教文本細說印度密教對覺悟的看法。聽Isaacson教授對讀梵文原典，才知梵文音色可以如此高貴漂亮。

2010年9月14日，凈因法師於Harunaga Isaacson講座後總結

講座完畢，由凈因法師同樣以英語作總結，他先打趣問講者名字梵文怎麼唸，弄得哄堂大笑，繼而說唸Nāgārjuna（龍樹）可能比Harunaga更容易，又是帶來一陣歡樂。凈因師總結，過去不同形式的佛教在各自的地域發展，猶如密教在喜馬拉雅地區一樣。現在卻有機會將不同形式的佛教聯在一起，而密教與禪宗又略為接近，因為二者修持的證悟均非筆墨所能形容，加上密教修持有一種較為快捷的方法：即身成佛，使他想起西藥，同樣是快速治療疾病，至於有否副作用就不得而知了。此外，他提到一般人大多通過二手資料認識密乘佛教，然而是次講座卻以一手資料詮釋，以原典解讀令他學到了很多，明白密乘佛教有其合理的一面，只是它十分複雜，不易為人理解。另一方面，密乘佛教有著豐富的資源、特別是大量寫本，他提議在座若有上根器者可隨講者學習藏文梵文，那或許是得到極樂的門檻。最後他將Y. Karunadasa教授的The Theravada Abhidhamma 一書贈予主講者，還打趣說此書之難尤似學習密乘佛教，希望不會為對方帶來額外負擔。凈因師不論說法還是做司儀，均難掩其活潑幽默，聽過他演講者多有同感。

餘暇造論

凈因法師繼任為寶蓮寺住持，雖任重道遠，卻仍舊著書立說，以弘法為己任，澤披眾生。除上文的五戒專著外，他還留下不少著作，以方便道啟人智慧。他與李焯芬教授合著的《佛智今用》、《安忍精進》、《有佛法就有辦法》諸作，早已成為暢銷書。凈因師在香港中華書局出版的《佛教兩千六百年入門》，以中英兩種文字，將原於寶蓮禪寺萬佛寶殿的八十八幅佛教故事深入淺出地介紹：佛陀生平、佛教發展、東傳中國、禪宗祖師傳承、彌陀十六觀和十牛圖等。書中不少佛教知識，如南傳衛塞節、授記、結夏安居、人間佛教、一念轉境、話頭禪等都作簡單解說，使之成為一部佛教小寶典。再如談禪淨雙修時，書中介紹了何謂「自力與他力」：

自他二力是相輔相成的，由於自力引發他力的感應，由於他力而加強了自己的力量。佛法是重自力的，是重在自求解脫，開發本有之佛性的。但佛菩薩的悲願，濟度眾生，護念眾生，自是一種他力，而這種他力的感應，就像俗語說的：「自助而後天助」，是應我們自身力量之所感。完全的他力，近乎迷信而沒有智慧，這是神教，是外道；完全的自力，則又不太保險，是以，禪淨雙修的法門，彌補了此一偏差的不足。

這段文字寫得淺白易懂，將自力與他力的關係說到了位。

此外，因師的三冊佛經導讀：《心經‧金剛經》、《六祖壇經》，以及《淨土三經》，全是學佛者登堂的上佳參考書。三書的導讀，言簡意賅，從中看到法師不單深入經藏，對世間學問亦多有涉獵，是「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法」的又一詮釋。翻開〈《心經》導讀》〉，凈因師先從宗教、流行歌、書法、古典文獻四方面指出它的受歡迎程度，再簡說其漢譯注釋版本和語種，最重的內容簡介，就寫得十分精準：人空破我執、法空破法執、空無所得到最後的「空而不空」，後兩點寫得尤為精到，他謂當眾生執「有」時，佛陀說「空」，眾生執「空」時，佛陀說「有」，般若智慧能夠根治修持者對「空」、「有」的執著，破除「空」為實有的錯覺，當體悟到「空也空」的境界，般若智慧就完成了任務，必須放下，故說「無智」。至於「空而不空」，因師以數字為例，「空」使人想到零，但假如100後加一個0，那麼0就是900的意思，0在印度原文就是「空」字，「空」就是「零」，「故『空』並不一定是『有』的對立面，更不是一無所有。」簡單的一小段，便將《心經》奧義提了出來。小小的一本導讀，可以看到因師對佛經義理的理解、發揮與闡釋，要言不煩，卻處處理趣，金針度人，是一本很好的入門讀本。

倒駕慈航再度眾生

近年筆者在不同場所偶見因師，他明顯地消瘦，精神也稍欠佳，說話也少了昔日的「鬼馬」、少了昔日抑揚頓挫的聲調，也許他的工作繁重，既要規劃、管理叢林寺院，又要下山向眾生說法、廣施法雨、利樂有情，啟迪眾生智慧。去年年底，《溫暖人間》特邀因師撰文，以《法華經》「火宅喻」剖析大埔火災的因緣果，數千字的文章竟然成為他的絕筆。細讀文章，可知法師花了不少功夫，思考分析了火災出現、災後情況與日後處理，用功至深。文中展現了佛教如何應用在日常生活上，無論從學習及實踐，它也是一篇高水平的文章。筆者讀後，感到那是因師的深情之作，處處充滿關懷、充滿啟示、充滿慈悲，因而雜誌罕有地以十頁篇幅刊出，筆者十分感動，感恩凈因師。

今天因師捨報，我們悲於失去這位人間導師，自是希望他乘願再來娑婆世界，倒駕慈航，再度眾生。

▲本文轉載自佛門網，作者作了少量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