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萬聖夜聊齋｜我們戴上鬼面，而他們披上人皮
討論《聊齋志異》的鬼小說，《畫皮》是最繞不過去的一章名篇和特例。在電影、電視來到人世前，沒有任何一則《聊齋》鬼故事比《畫皮》更為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了。故事中那個充滿恐怖的惡鬼女形象，在中國民間，迎合、適宜着人們對惡和恐懼的審美和感應，彷彿只有蛇舌才更讓人品味、被人記憶般。
▲清代繪本《聊齋圖說》〈畫皮·窺窗見鬼〉（圖源網絡）
太原有個王書生，早上趕路時，遇到一個妙齡女郎，十六七歲，王生問人家為甚麼孤苦一人，獨自早行。女郎說：「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我父母貪圖錢財，把我賣給一個富貴人家當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別嫉妒，早晨罵、晚上打地欺辱我，如此我實在受不了，才要逃得遠遠的。）故事的結果人盡皆知，王生把那女郎領回家中，牀笫歡愉後，心臟被這惡鬼女郎扒吃了。而這兒，女郎所說自己離家出走之緣由，自然是謊言和搪塞。我們當然不能斷定這個被賣到大戶人家做妾為小、備受欺凌的情節當真是這個女鬼前生人世之人根，但這個情節在《畫皮》的故事中，顯得合情合理，恰如其分，這就告訴我們，或者讓我們想到，每一個鬼之所以要回到人世來（回家），哪怕是行惡從濁，也都有其因由和必然。《畫皮》是最典型的。前世有甚麼人生經過，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虛偽、醜惡、令人恐懼到要吃人心、喝人血的厲鬼呢？在整個《聊齋志異》的人鬼寫作中，有18篇小說講述惡鬼的故事。而詭異的事情是，在其他鬼小說的寫作中，無論是人鬼戀的幽婚故事，還是善鬼美鬼故事，再或是輪迴報應等，蒲松齡都交待、暗示了鬼生前的經過和死因，為他們必須、必然的回家隱埋着伏筆和根由。但在幾乎所有的惡鬼故事裏，蒲松齡無一交待這些惡鬼之所以惡，是因了甚麼和為了甚麼。《畫皮》中的鬼，要把人的樣子畫在人皮上，穿上這個人皮畫衣她才能成為人。這個細節在小說中驚悚而奇特，是支撐這個惡鬼形象最有力的支撐點，可為甚麼她要把人形畫在人皮上？那張人皮是從哪來的？她生前都有過怎樣的人生和經歷，才讓她死後成了人的對立面？成為了人最可怕的仇怨代表呢？《噴水》、《屍變》、《宅妖》、《江中》、《商婦》等，這些小說或長或短，其真實性都立足於民間文化或民間傳說，無論是寫死者找到替身才能踏上返鄉之路，還是一味地為惡而惡，做人的對立面和仇怨宿敵就是他成鬼的目的，食人心，喝人血，就是他的鬼生之使命，這些蒲松齡都沒有講述、鋪墊和暗示。為甚麼？我們當然可以理解為他就是為了講一個有趣、好看的惡鬼故事而已，並沒有思考他之所以惡、為甚麼惡之由。然而當18篇惡鬼故事都無惡之由，都沒有他們生前的人生經歷作為惡之條件和說明，而那些美的、善的、充滿人世温暖的鬼故事，又大多講了這些鬼的昨天和今天，往世與今生。今生為鬼的一切善美與動機，都與他們的前生往世的人生經歷相聯繫。這就讓人不僅想到中國千年論爭的「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而且還想到三百年後波德萊爾在《惡之花》中的「惡美」觀，不得不感歎蒲松齡在他大量的鬼篇小說中，寫善美一定要寫人、鬼、狐等為甚麼要善美的可能和經過，而寫到人世之醜惡卻毋需交待為甚麼要醜惡污劣的人生世界觀。
▲清代繪本《聊齋全圖》第8冊，〈畫皮〉（圖源網絡）
決然不能說蒲松齡是持「人本惡」的文學主義者，但在古典文學名著作者中，他與曹雪芹一樣，說他們都是對世界持有最大懷疑主義精神的作家應不為過吧。這些寫鬼惡毋需交代為何而惡的小說，是這方面最有力的注腳和說明。
▲本文摘自《聊齋的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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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繪本《聊齋圖說》〈畫皮·窺窗見鬼〉（圖源網絡）
太原有個王書生，早上趕路時，遇到一個妙齡女郎，十六七歲，王生問人家為甚麼孤苦一人，獨自早行。女郎說：「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我父母貪圖錢財，把我賣給一個富貴人家當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特別嫉妒，早晨罵、晚上打地欺辱我，如此我實在受不了，才要逃得遠遠的。）故事的結果人盡皆知，王生把那女郎領回家中，牀笫歡愉後，心臟被這惡鬼女郎扒吃了。而這兒，女郎所說自己離家出走之緣由，自然是謊言和搪塞。我們當然不能斷定這個被賣到大戶人家做妾為小、備受欺凌的情節當真是這個女鬼前生人世之人根，但這個情節在《畫皮》的故事中，顯得合情合理，恰如其分，這就告訴我們，或者讓我們想到，每一個鬼之所以要回到人世來（回家），哪怕是行惡從濁，也都有其因由和必然。《畫皮》是最典型的。前世有甚麼人生經過，讓她變成了現在這個虛偽、醜惡、令人恐懼到要吃人心、喝人血的厲鬼呢？在整個《聊齋志異》的人鬼寫作中，有18篇小說講述惡鬼的故事。而詭異的事情是，在其他鬼小說的寫作中，無論是人鬼戀的幽婚故事，還是善鬼美鬼故事，再或是輪迴報應等，蒲松齡都交待、暗示了鬼生前的經過和死因，為他們必須、必然的回家隱埋着伏筆和根由。但在幾乎所有的惡鬼故事裏，蒲松齡無一交待這些惡鬼之所以惡，是因了甚麼和為了甚麼。《畫皮》中的鬼，要把人的樣子畫在人皮上，穿上這個人皮畫衣她才能成為人。這個細節在小說中驚悚而奇特，是支撐這個惡鬼形象最有力的支撐點，可為甚麼她要把人形畫在人皮上？那張人皮是從哪來的？她生前都有過怎樣的人生和經歷，才讓她死後成了人的對立面？成為了人最可怕的仇怨代表呢？《噴水》、《屍變》、《宅妖》、《江中》、《商婦》等，這些小說或長或短，其真實性都立足於民間文化或民間傳說，無論是寫死者找到替身才能踏上返鄉之路，還是一味地為惡而惡，做人的對立面和仇怨宿敵就是他成鬼的目的，食人心，喝人血，就是他的鬼生之使命，這些蒲松齡都沒有講述、鋪墊和暗示。為甚麼？我們當然可以理解為他就是為了講一個有趣、好看的惡鬼故事而已，並沒有思考他之所以惡、為甚麼惡之由。然而當18篇惡鬼故事都無惡之由，都沒有他們生前的人生經歷作為惡之條件和說明，而那些美的、善的、充滿人世温暖的鬼故事，又大多講了這些鬼的昨天和今天，往世與今生。今生為鬼的一切善美與動機，都與他們的前生往世的人生經歷相聯繫。這就讓人不僅想到中國千年論爭的「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而且還想到三百年後波德萊爾在《惡之花》中的「惡美」觀，不得不感歎蒲松齡在他大量的鬼篇小說中，寫善美一定要寫人、鬼、狐等為甚麼要善美的可能和經過，而寫到人世之醜惡卻毋需交待為甚麼要醜惡污劣的人生世界觀。
▲清代繪本《聊齋全圖》第8冊，〈畫皮〉（圖源網絡）
決然不能說蒲松齡是持「人本惡」的文學主義者，但在古典文學名著作者中，他與曹雪芹一樣，說他們都是對世界持有最大懷疑主義精神的作家應不為過吧。這些寫鬼惡毋需交代為何而惡的小說，是這方面最有力的注腳和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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